清晨，我沿著那條熟得閉眼也能走的小徑，往吉文河畔去。腳下衰敗的草葉，結(jié)了一層茸茸的白霜，踩上去，發(fā)出“簌簌”的、極細(xì)微的脆響，像是大地沉睡中均勻的呼吸。還未見著河，先就聽見了聲音。那不是夏日里嘩嘩的、帶著些蠻勁的奔流，而是一種“咔——咔——”的，清冽而堅硬的碰撞聲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卻又綿綿不絕。這聲音引著我，不由得加快了腳步。

待到河岸在望，眼前的光景，竟讓我怔住了。整個河面，氤氳著一層白蒙蒙的、流動的霧氣。河水便在這片迷離的紗幕后，靜靜地流著。而那“咔咔”聲的源頭，也終于尋著了——是那滿河的薄冰。

昨夜定是冷得緊了，靠近岸邊的淺水處，凝了一層透明的冰殼。河心水流急些，這冰便未能全然封住，只碎成萬千片薄薄的、亮晶晶的冰凌，隨著水流，緩緩地、磕磕絆絆地向下游漂去。它們互相挨著、擠著、碰撞著，便發(fā)出了那清脆的、如同玉片相擊的“咔咔”聲。我的目光，順著這流動的冰樂望去，便看見了岸邊的紅毛柳。那水汽遇冷，便在每一根纖弱的、暗紅色的枝條上，凝結(jié)成了一層茸茸的冰花。遠(yuǎn)看去，一株株柳樹，竟像被誰用晶瑩的白珊瑚雕琢過一般。晨光熹微，落在上面，泛著一種柔和而內(nèi)斂的珠光，不像鉆石那般刺眼，倒像是上好的白玉，溫潤地含著光。偶爾有極細(xì)微的風(fēng)過，那些玉枝便輕輕顫動，簌簌地落下些許冰晶的粉末，亮閃閃的，融入河面的霧氣里，倏忽便不見了。

初起的冬日太陽，它像一枚巨大的、熟透了的柿子，紅彤彤的，溫吞吞的，懸在遠(yuǎn)山的輪廓線上。它的光，是金黃色的，斜斜地投射過來，像一支飽蘸了暖意的畫筆。剎那間，整個吉文河畔都活了。那繚繞的水汽，被染成了半透明的、流動的金黃色紗幔，愈發(fā)顯得如夢似幻。不知名的小草上的冰花，每一根茸毛都仿佛被點亮了，從內(nèi)里透出紅暈的光，真真成了“火樹銀花”。

我靜靜地立在岸邊，任由這光影與聲響將我包裹。初冬的吉文河，它不像春天那樣喧鬧，不像夏天那樣豐茂，也不像深冬那樣酷寒肅殺。它有著它自己獨一份的、靜默而靈動的美。它是在沉睡，卻又在蘇醒；它是寒冷的，內(nèi)里卻孕育著光的溫暖。

太陽漸漸升高，河面的水汽慢慢淡去，薄冰也似乎薄了許多。我轉(zhuǎn)過身，踏著來路回去，腳步是輕快的。身后，那“咔咔”的流水聲，依舊清脆，伴著那滿河碎金的光芒……